(一份非正式的简历)
颜峻
3天前,张荐和老赵,也就是FM3,和我、武权在布鲁塞尔准备告别晚餐,张荐说,你现在不能写这些音乐了,因为你 自己已经在做了,我说是啊,认识FM3到现在,还没有写过你们呢……按照某种道德限制,乐评人(以及音乐记者)应该回避自己的朋友,更不应该评论自己;而 FM3现在是我的老师、朋友和最主要的合作伙伴,这次去巴黎参加Nuit Blanche的演出,我们干脆被策展人当成是一个乐队,新成立的观音唱片,发起人就是老赵。但是有什么办法,世界就这么大,谁让我们都在前线。在欧洲的 时候,David Toop也在巡演,作为乐评人,他可没少写自己的朋友——这大约可以算一个榜样。
第一次看FM3的演出是在2002年,9月,成都。那一天,上海DJ Bobby往小酒馆柜台上拍塔奎拉酒的声音不啻为巨响,我看见老赵郁闷地转过脸看了他一眼。回北京以后,我策划了生平最成功的一次演出——在藏酷新媒体艺 术中心,遮住所有的光源,两个小时里,禁止交谈、使用手机或者走动,27个观众,FM3的4台笔记本发出了微弱、缓慢的声音,包括难以觉察的低频振动、超 低速的4/4拍重音、零散的民乐器采样和loop、逐渐推进的极简派变化、抽象的声音漂浮物……他们安静,但保持着律动。那时候,他们已经参加过柏林的 Maerz Musik音乐节、罗马的Dissonanze音乐节,当然还有迷笛音乐节,还和窦唯、武权一起参加了丽江的雪山音乐节。
那时候他们正在从俱乐部场景中退出去。按照张荐的话说,2000年虎子介绍他和老赵认识,当天这3个人就成立了FM3,四个月以后虎子单飞,FM3 继续探索“中国最早的现场电脑音乐”,同时用一个简单的DJ软件去俱乐部放音乐赚钱——主要是老赵,因为张荐另有谋生手段,他是中国新音乐最忙碌的乐手之 一,来北京9年,他参与录音的艺人包括张楚、老五、许巍、瘦人乐队、鲍家街43号、叶蓓、病医生、二手玫瑰,参加了张楚、子曰、野孩子、王勇音乐小组等乐 队,现在是不一定乐队成员,为林兆华做话剧配乐,还帮崔子恩做了9部电影配乐……但2002年真的是一个转折,老赵开始变成中国新音乐最穷的乐手之一,武 权的影像开始和FM3合作,窦唯被他们拉下水,在罗马他们受到海外同行和媒体的关注,那个时期他们创作了专辑“Ambience Sinica”、EP“Bypass Delay”等等,为日后缓慢增长的乐迷提供了魔术般的诱饵。
氛围音乐在90年代已经达到颠峰,然后是microsound的兴起,合成器音色被纯数字的声音赶尽杀绝,2002年,声音艺术/实验电子乐领域出 现了Lowercase Sound这个合辑和这个术语,glitch杂音已经进入流行乐,极简派大师Charlemagne Palestine重出江湖后和Pan Sonic合作的现场录音在Staalplaat发表已有3年(而2005年1月该厂牌会发行FM3的两张专辑),日本onkyo乐派大将松原幸子 (Sachiko M)在广州演出,后极简主义和新极简主义已经占据实验/前卫/独立音乐界的主流,Francisco López的反约翰·凯奇理论已经发表6年……如何安静,如何听,是否还需要稳定的节奏、舒缓的旋律、和谐的调性(FM3最常用的是a)、轻松的音色、标 志性的意境,应该主观还是客观,等等,这一切已经不再是问题。人们只需要问自己需要什么、可以做什么。而FM3当时的作品,无疑是折衷主义最好的样本,他 们将调性和节奏保持在最低限度,用民乐器做了少得刚好可以勾魂的采样,然后是长时间的冥想、不知不觉的渐变。用2002年11月Wire杂志的评论说,就 是“完美和谐的数字悲歌。”不管是不是因为老赵从小接触打坐,FM3已经成功地发掘了中国古文化的精髓,即使没有民乐器采样,那种静、冷清和幽玄的美,也 是不可阻挡的;而欧洲独立电子乐的喀啦和哔啵,则让他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,成为Biosphere潜在的接班人之一。
但正如Biosphere也会放弃过往的成功一样——顺便说一句,刚到布鲁塞尔,我就看到了该巨星在当地天文馆演出的海报,他今年的专辑变得很厉 害,成了纯粹、抽象的长音旅行——FM3也放弃了未来的成功。用他们自己的话说,那就是2002年的音乐要比现在的闹10倍。尽管今天,所有的主办人都用 “中国民乐采样”、“在中国的美国人”、“电脑软件和远古乐器”这些跟音乐无关的东西来做广告,但我想那是愚蠢的,因为相信这种广告的人不会喜欢FM3。 如果说FM3曾经懂得让人舒服,那么现在他们更懂得让人澄静。他们曾经还依赖身体的节奏,让人慢慢摇头晃脑起来,还有很多欧洲式的酷的杂音, “Ambience Sinica”的潜沉,就像是关于呼吸吐纳的舞蹈。但现在FM3已经把“音乐”元素简化到了极限,处在在音乐和声音艺术之间的空气稀薄地带,身体正在消 失,只剩下精神,这种抽象的倾向使他们失去了更多的听众。即使他们是各种实验音乐节上最舒适悦耳的一队,那种需要全力投入的聆听,也是相当累人的——朴 素,节俭,精确,没有渲染,可供联想、共鸣的成分很少。
2003年我们和武权一起,合作了一个诗歌朗诵会,后来发表的现场录音在David Toop那里得到了表扬,并进入Sub Jam出品销量最差的行列。没有多少演出,但FM3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音乐杂志和网络音乐杂志的“办公室音乐”清单里;他们做了一些声音装置;老赵帮英 国的On The Wire做电台节目;在798工厂的“水煮黄昏”之后,张荐、王凡和我发起了“十夜谈”计划,试图在约翰·凯奇、lo-fi experimental和空间环境之间构造一种“人造音景”;秋天到来之前,张荐跑去西藏旅游,顺便做了一些田野录音,明年会在正在著名起来的 Sublime Frequencies发行;11月FM3参加了北京声纳国际电子音乐节,并从此确定了现场演出的形式感(两盏灯,两个盘腿而坐的人,被批评为“表演 狂”),后来他们对自己的描述就是“两台电脑和一个地毯”。这一年,老赵以FM3名义创作了两张相当极端的专辑,“Zenhead”,除了他拨动古琴发出 的单音,只有大段的空白;“OHM”,由更多空白和涌起的声浪构成的10首6分钟作品。
2004年,老赵做了两张更加激进的专辑,一张用14500赫兹左右的正弦波(我一直拿来做素材用),一张用38赫兹左右的低频;而张荐年初在东京 的现场,则用16000赫兹左右的高频(但并非纯的波形)开头,展开了一个无法预料的、极静极混沌的精神世界;至于“十夜谈”的大结局,则由FM3、武权 和我一起,在798时态空间做了一场24小时的视、听、空间表演。但4张几乎只是概念的专辑,并没有把FM3变成纯粹声音的探索者。以布鲁塞尔的现场为 例,和所有的西方同行不同,他们进一步洗掉了西欧式的噼啪和哪怕是最缓慢的节拍,音量更小,变化更微弱,整场演出只有几十个素材,而在循环渐变的演进中, 突然的、吝啬的零碎声音则出现在摄人魂魄的关节上。他们用简单的软件和设备,并且完全即兴。喜欢的人超喜欢,不接受的人认为巨无聊。那种美,正好配得上 “大音希声”。
2月到3月,FM3、武权、我、窦唯在后海一地下室排练,录了7小时的素材,其中包括一些芝加哥后摇滚的游戏。6月,FM3受邀去卢浮宫演出,然后 是苏黎世、伯尔尼、荷兰艺术学院、阿姆斯特丹电台、比利时Gent中国现代艺术基金会、德国Garage音乐节、上海双年展开幕表演(张荐和武权)、马 赛……10月,我们在巴黎相会之后,FM3又接受了Kraak厂牌(发表过Francisco López、Aki Onda、Main等人作品,但主要推广比利时新人)安排的一系列演出;法国Bip-hop(发表过Scanner、Janek Schaefer、Goem、Alejandra & Aeron等人作品)的新合辑问世以后,FM3受到欢迎,他们也顺理成章地受邀为这家厂牌提供一张专辑。
今天的FM3,并不是一颗已经升起的新星,因为他们尚未在极简派的循环、禅的概念和抽象的声音这三者之间找到最完美的平衡,但对世界来说,他们不但 携带着重新崛起的中国精神,也和新人们一起揣摩了美学、技术和精神的规则。我最喜欢的一个现场,是张荐个人在东京那次,在极静极纤细的延伸中,飘浮着温暖 的乐器采样残片,突如其来、不再重现的巨响拓宽了声音的空间。演出一气呵成,聆听则消耗体力。而老赵在loop的层次和空白方面造诣颇深,不知不觉就已经 编织成网,而且还悄悄提供了一个调性的机场,让其他声音在上面穿梭逗留。从根源上看,如果说张荐是爵士的自由生长,那么老赵就是极简派的循环往复。两个博 大的体系是相背离的,但也是互补的,FM3因此成为冒险,也成为我们大家观察的一个课题。
接下来还有荷兰的Impakt音乐节,但我们已经列出了更多的国内计划,杭州2pi音乐节,大理观音音乐节,南京,广州,上海,北京,酒吧,寺庙, 校园,住宅,画廊,即兴音乐、声音艺术和实验影像的场景需要一场革命,为了一种生长在我们身体里的传统精神和创造本能。路费,电源,至少一个观众,两台电 脑和一张地毯,FM3,还有我们,还有王凡,李剑鸿,欢庆,兰州噪音协会,顶楼马戏团……还有更多掺行的乐评人和地下摇滚的变形记,还有google和 soulseek:)
2004 冬